记者 冯启俊
听了别人对宋洪亚的介绍后,第一次见到他时,对这样一个中等个头、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中年人,身上竟会蕴藏着如许的坚韧、执著,你不禁会感到惊讶。在人生的40多个年头里,宋洪亚阅尽苦难,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和挫折,而每一次倒下,不过是他又一次奋起的开始。今天,这位从淮河岸边阜南县三塔镇走出来的农民,在广东东莞白手起家创立数家公司,已成为拥有千万资产的企业家。
宋洪亚的人生道路,与其说是一部个人的创业史,勿宁说是一首在苦难中砺志的创业者之歌,一台迭宕起伏荡气回肠的悲喜剧,一幅阜阳人异乡沉浮奋斗不息的时代画卷。
9月,正是橙黄橘绿时,记者踏上东莞的土地,走进宋洪亚的人生世界。窗外,南国的阳光热烈如火;座前,宋洪亚改口操起乡音,顿时,那一幕幕令人难忘的往事,如潮水源源不断翻滚而来,拍打着、撞击着记忆的闸门……
苦难砺志
1981年,因家境贫寒,17岁的宋洪亚中学辍学,尝试着自谋出路。他卖过冰棍,开过夜市;在郑州拎过泥瓦桶,去武汉贩过鱼虾,到过大兴安岭串大山沟子修钟表。宋洪亚天生有一副聪明机变的头脑,顺手时一年能挣两三万元。在那个人人艳羡万元户的年代,两三万元的年收入不是一笔小财富。但也许是他太会折腾,也许是命运之门还没向他敞开,十年辛苦走下来,家里的茅草房依然是摇摇欲倾。
九十年代初,改革开放使珠三角成为经济最活跃的地区。1991年6月,怀着建三间新瓦房的美好愿望,27岁的宋洪亚带着妻子南下东莞。1992年3月,经朋友介绍,他进入一家台资鞋材制板公司,是年8月,利用学到的技术,成立“安顺制板有限公司”,开始自主创业;1995年,利用妻子在台资电镀厂学到的技术,贷款8000元,成立“东莞厚街永隆机械电镀厂”,到年底,一下子净赚80万元。这成了宋洪亚一生中最高兴最得意的事。2000年,他又开办“中山市沙镇永隆电镀二厂”,一步步迈向事业的巅峰。
鉴于东莞有数十万阜阳老乡,劳务纠纷不少,社会矛盾也相对突出。2006年初,宋洪亚开办了“东莞君正法律咨询服务公司”,主旨只有一个,就是尽可能为乡亲提供一些法律服务,帮助化解矛盾;在东莞,还有几千人跑出租,私家车拥有量与日俱增,2007年8月,宋洪亚盘下厚街汽车站对面的繁华商业地段,开办了“东莞厚街耀发汽修厂”。至此,宋洪亚名下已经有了三个厂区、一个汽车修理厂和一家法律咨询公司。
也许印证了那句老话: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宋洪亚的前半生,磨难多于欢乐,挫折多于机遇,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曾经把人说哭过”。
1987年,宋洪亚远赴大兴安岭,走村串户修理钟表。不曾想,当年5月发生一起特大森林火灾,烧毁了100万公顷森林,造成200余人死亡,他所在村庄正处于大火边缘。来不及逃走的他,被好心房东拉到地窖中避难,整整三天三夜没吃没喝。火灾过去后,他继续留在东北,到年底时,总共挣了两万多元。
数目不算小,这笔钱是存起来还是干点什么别的?不安分的宋洪亚心里琢磨着一笔生意。他发现,东北人家家户户都用高粱扫帚扫地,价格也很高,而阜阳人把高粱杆都当柴火烧了。脑子一发热,宋洪亚回到家乡,用所有的钱收购了一火车皮高粱扫帚运到东北,却一把也卖不出去。为什么?东北的高粱品种与阜阳大不相同,阜阳的高粱为黍,俗称小米,尾根柔弱。东北人家多为木地板,用阜阳的扫帚打扫,扫一遍拉下一地的碎屑,倒不如不扫来得干净。宋洪亚欲哭无泪,最后还是老房东出面吆喝,大家出于同情买了一点,一车皮扫帚,一共只卖了680元。
还是1988年。钱倒腾空了,得想办法再挣回来。春节前,宋洪亚听说武汉鱼虾便宜,也没仔细多想,便从亲戚朋友那儿借了几千元,去武汉拉回一车鱼。到阜阳鱼市一看,人家早想到他前头,外地鱼和本地鱼大量上市,价格反而比他进价还要便宜。没办法只好低价处理,又亏了一笔。“倒是过了一个肥年,吃的是鱼,走亲戚拜年送的也是鱼。”宋洪亚开心地笑着。年一过,他只好又干起老本行,在阜南邮电局前白天修理钟表,晚上则开着夜市——因为他要一点一点地还他的欠债。
1991年,初到东莞的宋洪亚又一次体会到饥饿的味道。五个月找不到工作,囊中如洗,吃饭便成了头等大事,他和妻子两人每天喝一元钱的稀饭度日。在两个月后,妻子经人介绍进了一家台资电镀厂,当时无事可做的宋洪亚每天都到电镀厂门外,等吃饭时妻子把省下来的饭菜用皮口袋装好从门缝塞给他。一次,妻子在单位加班,没办法给他送饭,饿得实在不行,他和三个老乡一起走了20多里地,到一位已经找到了工作的老乡那儿,饱餐了一顿方便面。
至2003年初,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宋洪亚手上也有了二三百万元的积蓄。正当他踌躇满志的时候,不测风云又再一次光临——“非典”。因为广州是疫区,交通封锁,他的电镀厂业务人员根本没办法出去跑订单,产品又无法外运,外商更拒绝提供货源,工厂一下子处于停产状态。近五百名工人,每天要提供正常餐饮,按月要正常发放工资,至年底时,包括违约金等其他费用,宋洪亚亏了近三百万元。“非典”疫情过去,宋洪亚从亲戚朋友处筹得50万元,于2004年初艰难恢复生产。
“眼睁睁看着辛苦钱像水一样流走,那心疼只有自己最明白,难的时候真想一走了之。”宋洪亚说。“但我不能置几百个老乡不顾,他们都跟了我多年。”也许是命运的巧合,“非典”过去时,宋洪亚的积蓄正好全部亏完。50万元的借款,也是宋洪亚以自己的不动产作为抵押的。
“亏就亏我自己,不能让他人为我受损,也不能让国家利益受到损失。”宋洪亚绝不肯多贷一分钱。是的,在与命运的抗争中,宋洪亚一次次摔得头破血流,然而一次次站起来后却把腰挺得更直。
古道热肠
在东莞,宋洪亚是名人;在厚街,宋洪亚是红人。熟悉不熟悉的,都知道有个阜南“宋大哥”。一次,宋洪亚在派出所办完事出来,听到他操着阜南口音,一位老乡缠住他说:“你和派出所人熟悉,能不能帮我把被扣的车放出来?”宋洪亚看了看他,“我也是来办事的,你应该按程序办才行呀。”老乡很为难,“是我违章了,你就看在我大哥宋洪亚的面子上帮个忙吧。”宋洪亚一愣,“宋洪亚?”“是的,我叫他大哥,我们关系可好了。”宋洪亚哭笑不得,“把罚单给我吧。我就是宋洪亚,以后不要再到处乱说了。”至今,宋洪亚都不知道这位老乡的大名。
其实,这类事情对宋洪亚来说,仅仅是人生的一个小小插曲而已。名非虚求,实胜得之。许许多多一时落入困境的老乡让他想到当初的自己,从1995年开始,经宋洪亚介绍工作、资助创业、援手解困的阜阳老乡数不胜数,有的如今已身家数千万。
但对这类事,宋洪亚缄口不谈,我们知道的,也都是从老乡那得来的:刘玉东看起来才30岁左右,却早在2004年就投奔宋洪亚到了东莞。2000年,他在中山开了一家电脑销售部,由于自己不懂行,又请不起高技术人才,无法适应市场竞争,至2003年已亏了12万元,借的8万元款子,债主天天逼着还。眼见躲不下去了,虽然明知宋洪亚因“非典”正处在极度困难状态,但还是找上门来。宋洪亚没有多问,爽快地借给了他5万元。
2002年底,阜南人张某、李某出车天津时遭遇车祸遇难,留下妻儿老小。宋洪亚帮助办理了丧事后,将他们接到东莞打工,又拿出钱来按月寄回阜南,作为两家的生活费及孩子上学的费用。至今,逢年过节,只要有空,宋洪亚都要买好东西到两家探望。
有老乡介绍说,九十年代后期,阜阳人到东莞找工作的很多,许多人是直奔“宋大哥”而来,他是来者不拒,他家就成了大伙的食堂。老宋笑了笑,“也就是个吃,一天1000多元还花得起。”据他粗略估计,在东莞的十多年间,用于老乡的各项开支,应该超过100万元。
旷达情怀
在厚街永隆机械电镀厂电镀车间,一个个大料桶横竖整齐摆放,料桶上方的挂具上,挂着各式待电镀的小五金,或者电镀过的半成品。在隆隆的机器声中,这些小五金饰品从一个料桶到一个料桶,“黄金白银”地闪烁着诱人的光亮。细心观察可以发现,这些琳琅满目的饰品中,有我们熟知的项链、皮带扣、表带、鞋标、钥匙链等,还有许多小工艺品,可做馈赠礼品。
宋洪亚介绍,这些五金饰品都是由境外企业来料加工,产品也全部由他们收回。经过酸碱浸泡、过水、电解、镀色后,很不起眼的金属身价便增了几倍几十倍。他拉着身旁的一位年轻人说,这是我侄女婿,厂子主要由他打理,因为他比我年轻,头脑更灵活,也就更能适应市场。有什么不明白的,你问他好了。
经历了大苦大难的宋洪亚多了一份旷达随意,就像经历了严冬苦寒的梅花,那香气脱却了浓郁转入清幽。据我们所知,原鞋材制板厂已托给侄儿打理,中山的电镀厂由妻子管理,汽修厂也正在物色管理者。他呢?则把更多精力放在法律咨询公司,在他看来,帮助乡亲排忧解难更对脾气,活得才有滋味。
“君正”事务所除有几名律师长期在办公室接待外,身边还团结了许多法律界人士。老乡来公司咨询法律事务不收费;与企业发生劳动争议,能直接和企业交涉办妥的不收费;需要进入诉讼程序的,则在当事人授权下委托其他律师代理。今年7月,他们就为颍泉区杜某要回企业拒付工资3000元。
该放手的放了,又当选了东莞安徽同乡会厚街负责人,更有一点是宋洪亚的乐事,那就是陪阜阳南下招商引资的人士奔波,为其穿针引线,介绍当地的企业老板。因为在他的心里,家乡是永远的根、最浓郁的情。
“金窝银窝也没有自己的狗窝舒服,我们这一代人是离不开家的。”宋洪亚笑着,“叶落归根,我已经在考查项目,以后肯定要回到家乡发展。”
天上明月朗朗,街头霓虹闪烁,清风明月下,宋洪亚和几位老乡开车带我们观赏东莞夜景。轻车飞驰,笑语欢歌,他们已成为了新生活的主人。这让我们生发出几许感慨:每个人都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,你,奋斗了吗?

